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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镇西上《给女儿的信》

作者:佚名    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    点击数:    更新时间:2007-10-27

授课对象:成都市盐道街中学外国语学校高一(3)

授课教师:李镇西,成都市语文特级教师,教育哲学博士

音像出版社要给我制作课堂实录的光碟,于是在自己班上了一堂苏霍姆林斯基的《给女儿的信》。

我们在摄像室坐好了,正准备上课,教科所老师突然走进来说别忙,她说学生统一穿校服色彩太单调,建议同学们可以把校服脱了,让学生把穿在里面的毛衣、春秋衫的色彩露出来。于是,学生们纷纷脱下校服外套,我眼前的色彩突然缤纷起来。

上课开始了,我鞠了一躬:“同学们好!”

同学们齐声喊:“老师好!”

“谢谢!请坐!”我说,“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一篇新课文,这是一篇自读课文,叫《给女儿的信》,作者是苏霍姆林斯基。那么这篇文章咱们怎么学呢?作为一篇自读课文,主要是自己读,看看有什么感悟,什么问题或者什么不同的想法,都可以提出来大家交流,分享;老师呢,就和你们来作一些探讨,也和大家分享。”

我说:“我们接触一篇课文首先是从接触字词开始的,那么我要问,哪些同学在阅读时遇到不认识的字?然后查过哪些字词?大家交流一下。如果你们没有,老师就要问你们了。”

黄泳第一个举手:“我查过‘抔’。”

我问:“在什么课文地方?要说清楚。”

“在课后练习里,‘读读写写’的第三个字。”她说。

“哦,在这儿,读什么?”我问她。

黄泳说:“pou

“读几声?”

“二声。”

“很好!”我又问全班同学,“同样是这个字,查过的举手。”

许多同学都举起了手。我笑了:“呵呵,不少呀!哪些同学在没有读这篇文章之前就认识认识这个字?”

无人举手。

“哦,没有。”我说,“那么,你们还查过哪些字呢?”

依然无人举手。

“没有啊?”我说,“这就是说本文的字你们都认识了?好,那李老师要考考你们了。老师有点疑惑要问大家――看第15自然段第四行。我请一个同学读一下‘原来有窝棚的地方已经盖起一……’,后面这个字读什么。”

有同学举手了,我说:“别举手!我抽一个同学起来读――请余鑫同学来读。”

余鑫站了起来,很自信地读:“dòng

我说:“很遗憾你读错了,这个字应该读zhuāng。一‘幢’!我知道你以为自己能够读正确而没有去查。那么有没有一个dòng字呢,有的,但是写法不一样。”

有同学插嘴:“那是一个木字旁,再加一个东。

我点点头:“对!我们四川人很容易把一‘幢’读成一‘栋’!以后可别读错了。老师还有一个字要考大家,第八段第二行‘在他们目光接触的……’”

有同学忍不住小声读了出来。

我赶紧制止:“不要说!我请马雯婕读。”

马雯婕读:“刹(chā)那间。”

我问:“她读对了没有?”

郑毓秀急切地站起来说:“应该读shā!

更多的同学说:“应该读cā!”

“对!应该读chā!”我肯定地说。

看着有点不好意思的郑毓秀,我接着说:“不过,郑毓秀虽然读错了,但通过这么一纠正,你印象就比较深对不对?我问大家,这个字有没有读shā的时候?”

同学们说:“有!”

我说:“对,这是一个多音多义字。‘刹车’的‘刹’便读shā。但在这儿读‘刹(chā)那间’。还有没有其他的字?没有了啊?一会儿我说不定还要考你们的,呵呵。我要强调的是,查字词时我们往往容易去查那些没见过的字,而我们经常所见的字读错了却不知道。”

字词解决了,应该正式进入课文了。我一直坚持认为,对一篇课文的阅读应该从学生开始,而不是从教师开始。如果从教师开始,就应该是教师提出什么重点什么问题或者展示什么多媒体课件,无论这些问题或课件设计得多么好,这一切都是着眼于教师怎么“教”;而在我看来,自读课文更多的应该着眼于学生怎么“学”!因此,我决定从学生的感受开始进入这篇课文的教学。

我对同学们说:“这篇文章是苏霍姆林斯基写给女儿的信,同学们读了一遍以后你们第一个感觉是什么?有什么想法?大家不妨谈谈。”

钟雪飞把手举了起来:“我觉得一般的父亲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对他女儿这样说的,但是苏霍姆林斯基却对他女儿谈什么是爱情,很不一般,他和一般的父亲不一样!这点我印象特别深。”

我问:“和钟雪飞有相同感觉的举手。”

大部分同学举起了手。我说:“看来多数同学和钟雪飞有一样的第一感觉。那么我有一个问题,你们可要实话实说――你们在14岁有没有想过爱情?放心,老师不会问你具体是怎么想爱情的。”

大家忍住不笑了,同时纷纷举手——绝大多数同学都举起了手。

我说:“把手放下!嗯,多数人想过。但想过以后又问过父母的同学,请把手再举一下?”这次却只有四个同学举手。

“好,我们请举手的四个同学谈一谈,当你们在父母面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你们的父母是怎么说的?苏畅,你先说好吗?”

苏畅说:“我问过父母,他们说,现在问这些做什么,长大了就知道了。”

大家笑了,我也和同学们一起笑了。

我问汪洋同学:“你的父母怎么回答你的呢?”

汪洋同学说:“我妈给我讲爱情是世间很美好的一种情感,然后说她和我爸那样就叫爱情。”

大家又笑了。

“那么,王楠楠的父母又是怎么告诉你的呢?”

王楠楠说:“我是和爸爸闲聊时问到的,他告诉我,每个人所经历的都不一样,爱情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,要靠自己去体会。”

然后我请黄泳说,黄泳回答:“其实是我妈妈给我讲的,她说每个人所面对的爱情都不一样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爱情,要看你怎么处理。”

我说:“我觉得这四位同学的家长都不错,都能真诚面对孩子的提问。只有苏畅的父亲回答得好像比较敷衍一些。呵呵!不过还好,没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就喜欢胡思乱想。”

大家都笑了起来。

“可是,”我话锋一转,“为什么只有四个同学问了爸爸妈妈呢?其他同学也想过爱情为什么没有问过你们爸爸妈妈呢?”

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:“不敢。”

我说:“不敢?如果问又会怎么样?好,我们现在就想象一下,如果你们问爸爸妈妈,估计他们会怎么说?”

李运举手站了起来:“我父母会花四个小时来教训我!”

大家笑了。

“嗯,你的家长可能会说你现在别想这些!是吧?”我问。

李运说:“是。”

杨晓梅站了起来:“我的妈妈会说,你这么小的年纪,想这些干啥,还不好好学习!我知道我如果问了,我一定不会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。”

我说:“是啊,爸爸妈妈不说,可是你们会想呀!并不因为没有人回答你们就不想爱情了。就像是到了春天花一定会开放,到了秋天果实一定会挂满枝头,你们在一天天长大呀!我觉得你们,包括多数同学都很现实,知道爸爸妈妈不会回答,所以轻易不会去问这个问题。在中国,很少有父母像刚才四位同学的家长这样开明。老师也有一个和你们一般大的女儿,你们猜猜,老师的女儿问过我没有?”

学生齐声说:“问过!”

“没有!”我的回答出乎大家的意外,大家笑了起来。

我继续说:“我就知道你们会猜错。呵呵!但是在我女儿十四岁的时候,我主动给她看了苏霍姆林斯基给女儿写的这封信,为什么?大家知道,苏霍姆林斯基对我的影响非常大。我觉得女儿在慢慢长大,我应该像苏霍姆林斯基对待自己女儿一样,也主动告诉我的女儿什么叫爱情。”

略微停顿了一会儿,我说:“刚才几位同学的父母回答得非常好,但是和苏霍姆林斯基的回答相比还是有有区别的民。比如,第一,在表述形式上,你们家长都给你们讲道理,而苏霍姆林斯基是用讲童话的形式;第二,你们父母都讲每人的爱情不一样,但是既然是都是爱情就有共同的特点,所以苏霍姆林斯基讲的是古今中外人类共同的情感。现在我们就来看看苏霍姆林斯基是怎样讲爱情的。下面同学们把课文快速看一下,把你喜欢、欣赏的语句勾出来,或者不懂的画出来。一会儿我们交流感想,或者提出问题,老师也给同学们谈谈我的体会。”

教师里安静了,同学们开始快速阅读课文。我一边巡视,一边继续提醒:“你特别欣赏的句子。甚至你有不同的看法都可以勾出来。不懂的问题也可以记在那儿,一会儿可以提出来。”

学生继续默读。

几分钟后,我说:“好了,很多同学都看了一遍了,咱们交流一下。你感受最深的一点,或者某些段落甚至一个句子一个词,最能打动你的……都可以说说。哪位同学先来说一说?”

汪洋同学举手了,她站起来说:“这句话特别打动我――‘我们每个人都不免变成一抔黄土,但爱情却成为人类种族的生命力永不衰败的纽带。’这句话我觉得写得很真实,每个人都会死,但在生的时候有过爱情,爱情就会通过你的生命延续。”

汪洋的回答真实地反映了她的理解,这个理解我认为是正确的,不过我感到还不完整。于是我说:“汪洋对这段文字印象比较深,同学们对这句话还有没有不同的理解或补充?”

钟雪飞举手站了起来:“我觉得这句话还有一个意思,有了爱情两个人才能走到一起,这样才能够延续后代,这也是生命的一种继承。”

我说:“对,我同意钟雪飞的补充,他的补充很重要。我也谈谈我的理解,爱情无疑是一种精神的东西,但不仅是精神的东西,它有着生物性的基础,也包含了人的自然结合,包括人类的生生不息。有了爱情,才有相爱的人之间的结合,才有了后代。但是我们今天谈论爱情更多地是赞美精神的东西,因为我们是人!每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,绝大多数人不过就是几十年,但爱情是永恒的。比如梁山伯与祝英台,他们已经死了多少年了,但是他们因爱而化作的蝴蝶一直飞翔到今天!还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。因此,人不免一死,但爱情的力量却永远延续下来。”

李文思举手了,她说:“第15自然段有这样一句――‘上帝在这对男女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种无以伦比的美……’我是第一次听到用‘无与伦比’这个词形容爱情,我对这个词有了感觉,就是爱情居然能够产生这样强大的魅力!”

让学生自由发言,并非取消教师的引导。理想的境界,是学生老师在自然而然的交流中互相促进;而这一过程,同时也是教师引领着学生的过程。这里的关键,是教师要善于捕捉契机――敏锐地发现学生发言中和文本重点的结合点或邻近点!说实话,在课前我所能想到的最大的教学难点,就是这篇文章很容易上成以“正确认识爱情”为内容的主题班会!我提醒自己:必须上成语文课,尽可能引导学生在认识爱情的同时,又注意课文的文学性或者说写作艺术。因此,在这之前,虽然表面上我和学生在轻松地聊着,但实际上,我一直在关注着每一个学生的发言,我在等待,等待着学生自由交流和教师主动引领的最佳切入口。现在,李文思的发言让我心里一亮:机会来了!

我说:“李文思的发言很好。她指的这个语言点是上帝的第二次发现。那么,我们不妨暂时停留在这里研讨一下,我们围绕上帝看到的东西来看一下,课文说‘上帝在他们身上看见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和一种从未见过的力量”,我想问,上帝这样‘看见’过几次?”

同学们七嘴八舌,有说两次的,有说三次的。

我要同学们注意看课文本身,然后多数同学说“三次”,于是我说:“至少有三次,是吧?同学们马上这三次找出来,看看上帝三次看见了什么,看见的是不是同样的东西。”

同学们立即仔细看课文,认真地找了起来,邻近同学之间还不时小声议论。

有同学说:“第一次看到的是爱情。”

我质疑:“看到的是爱情?不对吧?那是大天使对上帝所见的解释和概括。”

于是同学们继续寻找并思考上帝三次究竟见到了什么。

我和学生一起找一起分析:“第一次是什么?‘上帝从那目光中发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与一种从未见过的力量。’看到的是什么?”

同学们齐答:“美和力量!”

“第二次看到的呢?”

同学们说:“还是美和力量,第三次是同样的东西。”

“对!”我继续引导,“但是三次同样的美在他的眼里有没有区别呢?或者说三次美和力量有什么不同?你只需要扣住书上与这句话相关的语言。第一次看见的美是什么?”

有同学插嘴:“爱情。”

“这是大天使给他概述的呀!” 我笑了,然后继续追问,“上帝自己看到的是什么?”

多数同学回答:“不可理解的美。”

我和同学们一起探讨:“对,在这儿作者想说的是,上帝的眼光渐渐地表现了爱是一种美,一种力量。这种美在人类看来是很常见的,但在上帝看来是‘不可理解’的,因为他从未见过。上帝一想,他是无所不能的呀,为什么他没看到过这东西呢?作者这里说,上帝发怒了。为什么要发怒呢?”

同学们纷纷说:“因为人类未经许可就发明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”

我引导学生看书:“用书上的话说,就是‘因为没有经过请示就创造了一种他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’!那么,上帝第二次看见的对象变了没有?”

同学们齐答:“没有。仍然是美和力量。”

我说:“但是换了一个定语……”

同学们说:“无与伦比!”

“对!”我说,“就是李文思刚才说的‘无与伦比’。那就是说,五十年过去了,爱情褪色了没有?”

同学们说:“没有。”

我说:“这就是说经历了时间的考验,爱情变得更美了,无与伦比。这就叫什么?”

同学们说:“忠诚。”

我感慨地说:“是呀!忠诚就是不因岁月的流逝而改变这份感情!时间过得越长,经受的考验越多,爱情越美!无与伦比的美!这是上帝第二次所见。那么,第三次呢?上帝第三次来了以后只有一个人了,老奶奶已经去世了,只剩下老爷爷一个人了。在上帝看来,所未爱情好像似乎应该黯淡一些。但他看见了什么?

“没变。还是……”同学们七嘴八舌。

“还是什么?”我追问。

同学们大声说:“美!”

“但‘美’前面加了一个定语。这定语是什么?”

同学们说:“‘不可理解’。”

我故作不解:“怎么还是‘不可理解’?第一次是‘不可理解的美’,第二次是‘无与伦比的美’,这第三次还是‘不可理解的美’。请大家思考一下,然后举手回答,这两个‘不可理解’有什么不同?”

何思静举手回答:“上帝第一次看到人类相爱,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,所以不可理解。第二次看到男的女的相爱,他感到很美,无与伦比。但第三次只有一个人,女的死了,似乎不应该感到爱情之美的,但他还是感到很美,他觉得爱情的力量不可思议。”

我说:“我同意何思静的理解。也许上帝最初认为,爱情只有人活着的时候才有,为什么一方死了还有一种忧伤的美,忧郁的美,上帝不可理解,而且是和过去同样的力量,因为他有‘心灵的追念’。虽然老伴去世了,但是心是相通的。那么再看前两次上帝看到爱情后是怎样的表情?第一次书上怎么写呀?”

同学们说:“‘上帝勃然大怒’。”

“第二次呢?”

同学们说:“第二次是‘上帝怒不可遏’。”

我说:“第三次呢?照前两次的推论,应该是暴跳如雷了。但你看第三次怎么样?我请一个同学把这一句读一读。”

唐强举手起来朗读:“上帝久久地伫立凝视着。随后深沉地思索着离去了。看着他们,然后深深地沉思着走了。从那时起,人就成了大地上的上帝。”

我说:“本来我以为唐强要读错一个字,呵呵!大家猜猜,我估计唐强要错那个字?”

同学们笑了:“‘伫立’的‘伫’!”

“对!”我说,“但唐强果真很强!没有读错‘伫’。”

同学们笑了。

“这个字很容易读错的,有同学可能会读成‘chu’。” 我继续说,“这句话很重要的,我们一起来读一读――”

我和学生一起朗读:“上帝久久地伫立凝视着。随后深沉地思索着离去了。看着他们,然后深深地沉思着走了。从那时起,人就成了大地上的上帝。”

读完之后,我对大家说:“那么怎么理解上帝的这种思考?你们想一想,他当时在想什么?为什么苏霍姆林斯基要说‘从那时起,人就成了大地上的上帝’?为什么上帝没有继续发怒而是思索?他又思索了什么?为什么他后来离去了?为什么人就成了大地上的上帝?大家议论一下这些个问题。”

同学们分小组研讨,气氛很是热烈。

几分钟后,我说:“好了,一起交流一下,我们怎么理解这句话?”

路遥说:“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就是爱情,但是上帝觉得他却不具有,所以就比较恼火,他不是全能的。作者认为,只有拥有爱情才会成为真正的上帝。”

我说:“好,这是你的理解。还有没有其他理解呢?”

赵瑞雪说:“我们这个小组的看法是,因为上帝是在想,既然人类能够创造比他自己创造的更美的东西,那就让人称为上帝吧。所以说人就成了上帝。”

我趁势幽了她一默:“就是说你们不用我来领导了!”

大家笑了起来。

杨晓梅说:“我认为,上帝这是对于爱情的妒嫉,因为他和人相比,人创造的更美,然后他同样也羡慕爱情,这句话就表明爱情战胜了权威。人才是上帝!”

我说:“很好,其他同学呢?还有没有新的理解?”

戚西川说:“我们这个小组认为,上帝给了人类思索,当他发现了爱情比自己的力量更强大,更有力量的时候,那就只有无奈地走开了,再发怒也没用了。”

钟雪飞说:“我觉得这毕竟是一个童话故事,我想他可以深刻地反映了爱的力量是无以伦比的,爱情是不可战胜的,因此他离开了。”

我说:“你们说的我都同意,但我最近读了以后还有一点新的体会――想不想老师说?”我故意卖了一个关子。

同学们的声音震耳欲聋:“想!”

“想?呵呵,其实你们不想我也要说!”

同学们爆笑。我特别喜欢这种轻松的氛围,这种氛围特别能够激发我的灵感。

于是我说:“我觉得上帝在这儿在思索,是在想,我无论采取什么办法都不能征服人类的爱情,而且连人都死了,爱情居然还存在。因此他很无奈地离去了。不过,上帝除了无奈之外,我想还有感动。这样的爱情,我不能主宰,还是让人类自己主宰自己吧!于是,人成了大地上的上帝,在大地上,人为了精神可以献出生命,包括信仰,包括理想,当然更包括爱情!因为人的感情,人的思想,人的尊严,是不可战胜的。从这点上讲,凡是人性的东西,精神的东西,都是不可战胜的。上帝都不能战胜的,你想战胜,这不是很狂妄吗?”

那一刻,教室里一片肃静,同学们似乎都可上帝一样陷入了对爱情的沉思。

我顿了一下,又问:“同学们还有没有什么问题?包括写作上的问题。比如写法上有什么特点?好,李运举手了。请李运起来说说。”

李运说:“这篇课文引用对话比较成功,对话推动了情节的发展。”

老师:“我认为,对话不但推动情节,还……”

汪洋站了起来:“同时我理解也是层层递进。”

我说:“好,请汪洋同学展开讲讲,好吗?”

汪洋说:“先说爱情的美和力量,然后引申到更高层‘忠诚’,然后再进一层,‘心灵的追念’。这些都是通过上帝和大天使的话对话完成的。”

我说:“对,层层深入,把对爱情的认识引向深入。刚才李运说对话把情节引向深入,其实,我还有一个想法,作者并没有全像我们说的,全都是层层深入。”这里,我有意想和学生碰撞一下,在碰撞中引导,“你们看,作者的语言有没有重复的?是哪些句子?找出来。”

同学们开始重新看课文。不一会儿,何思静举手了。

何思静说:“是这几句,‘他们一会儿看天,一会儿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互相传情’。后面还有,也是这样重复的。”

我问:“你说为什么苏霍姆林斯基会这样表达?”

何思静说:“因为爱情是一种精神上的心理上的东西,不能用语言告诉对方,他们之间的爱,就是这样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”

我说:“很好,爱情,不用语言的,而且爱情就是这么简单,就是‘在金黄色的麦田前,时而望望红艳艳的朝霞,时而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’。你们看,这是多么朴素,又是多么美好!现在,像这种一种古典的爱情方式已经很少了。并不是说在大街上接吻拥抱,生怕别人不知道,这才是爱情。其实,爱情是很简单的,不过就是看着自己心爱的人。”

教室里一片宁静,孩子们还小,但他们显然也被爱情打动了。讲到这里,我突然有一种感动,不知是苏霍姆林斯基美好的童话感动了我,还是学生纯真的理解感动了我,或者是我产生了什么美好的联想,甚至也许是我心灵深处某一根柔软的情弦被拨动了。我突然想到一首歌,并忍不住对同学们说了出来:“突然我想到一首歌,这首歌我不会唱,大概就是叫《浪漫的时刻》。”

同学们纷纷点头:“知道,知道。”

我说:“何思静会唱吗?你可不可以给大家唱一下?”

何思静轻轻地唱了起来――

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

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

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

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

歌声把所有同学都感染了,渐渐地,全班同学和着何思静的声音一起唱道――

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

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

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

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

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

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

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

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

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

……

歌唱完了,大家鼓掌。

我的眼睛潮湿了,鼻子开始发酸,但我尽量抑制自己的情绪,尽可能镇定地说:“虽然老师不会唱,但每一次听到这首歌都很感动,爱情就是看着对方变老,仍然爱他。像这样的爱情,虽然少,还是有的。前次裴丹同学的作文大家还记得吗?她说她爸爸妈妈每次上街进商场,爸爸都把***手牵着。爱情有时候就是牵手。不需要太多的语言,更不需要海誓山盟!”

同学们没有说话,都看着我,每一双眼睛都在感动,都在思考。

停了一会儿,我问:“对这篇文章还有没有不懂的地方?或者对苏霍姆林斯基有没有不同的看法?”

赵瑞雪问:“苏霍姆林斯基女儿只有14岁,作者为什么就说她跨进了‘成年女性’的界限?”

这个问题我当然可以回答,但我先问同学们:“有没有同学能够解决这个问题?”

金薇说:“因为是在苏联嘛,苏联的女孩早熟一些。14岁正是青春期,所以他说女儿成年了。”

我笑了:“我基本同意你的说法,他说14岁是‘成年’的年龄。其实不光是苏联,在我国,14岁也是进入青春期的年龄嘛!我看到的另一个版本上这一句是这样说的:‘你跨进了女人的行列。’还有没有其他问题?”

苏畅:“最后一句我不太理解,‘就是说它还仅仅是能够成为人,但尚未成为真正的人的一种生物罢了’。”

我说:“好,哪位同学给苏畅讲一讲?”

李文思说:“我觉得,作为一个真正的人,他的情感是很丰富,所以他作为一个完整的人,他一定拥有爱情,懂得爱,如果一个人不能够思索没有拥有爱情,是很可悲的,就不是真正的人,而只是一个生物。”

我说:“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。有没有补充的?大家注意,这里说‘但尚未成为真正的人’,也就是说前面所说的‘人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,只是一种生物罢了。你虽然成了人了,但还不是真正的人,没有智慧,没有情感。其实从生物的角度,动物也知道繁衍,但是人与动物不同,人类的繁衍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的。只有人才有爱情!苏霍姆林斯基在另一部著作中这样写道:爱情的种子,要在我们的青少年性心理成熟以前很久就播到他的心田。中国家长对这个观点可能觉得不可思议。苏霍姆林斯基解释说,所谓爱情的种子不时谈情说爱的技巧,而是培养人的尊严感的过程,培养忠诚、义务、使命感,培养人性美,培养人的责任感的过程。这句话说得非常好,为什么苏霍姆林斯基要在女儿14岁的时候跟她谈爱情?因为不仅仅教女儿懂爱情,而且是教她懂真正的爱情,懂得做人应该具有的责任感,培养女儿的人性美。现在我问一个问题:你们读了这封信以后对苏霍姆林斯基的观点有没有不同的看法?”

杨晓梅说:“苏霍姆林斯基是一个很好的爸爸,但我觉得爱情不仅仅是说出来,更要做出来,不应该刻意地去追求,不应该把‘忠诚’说出来。有许多人把忠诚挂在嘴边,最后还是不忠诚。因此,我觉得苏霍姆林斯基不应该把忠诚说出来,而应该让女儿以后去实践。”

金薇反驳:“我觉得杨晓梅理解不对,因为这是大天使说的,并不是夫妇表现出来的。”

本来从这里可以开始许多观点交锋,但遗憾的是,课堂时间快结束了。所以我不得不说:“这个问题,杨晓梅的意思是忠诚应该用行动来体现。这个观点本身还是对的。金薇不同意你的说法,可能其他同学还有其他想法,或者还有更多不同的观点。老师这里不作结论,下课以后我们还可以继续争鸣。好吗?”

我非常明显地感到,通过这堂课,同学们对苏霍姆林斯基充满了敬意。于是我说:“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谈到对我影响非常深的两个人?一个苏霍姆林斯基,一个是――”

不等我说完,同学们大声齐说:“陶行知!”

我向孩子们展示了几幅照片:“看,这是苏霍姆林斯基的照片,非常英俊!”

当苏霍姆林斯基的照片通过多媒体展示出来时,同学们一片惊叹,他们的确被苏霍姆林斯基的英俊征服了。

我充满感情地说道:“苏霍姆林斯基从心灵深处特别爱孩子。他还写过一本书,题目就叫《我把整个心灵献给孩子》。每年暑假和寒假他都与孩子一起郊游,他担任校长,同时一直担任语文教学,坚持上课。他后来是工作岗位上心脏病突发,被抬上担架,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回来。我特别感动他的一些细节。他每天早晨都来到学校大门口,用非常慈祥的目光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走进校门。曾有一位波兰学者参观了苏霍姆林斯基的巴甫雷什中学后这样写道,我在这个学校发现了一个秘密――在这所学校里,孩子们不是怕校长的,无论苏霍姆林斯基出现在什么地方,总有孩子围上前去,每当这时候,苏霍姆林斯基的脸上就露出了孩子般纯真的笑!”

教室里再次进入一种神圣的沉静……

我继续说道:“再过一个星期,下周星期一,我将去见苏霍姆林斯基的女儿。我们1998年第一次见面,已经六年不见了。老师要去见他,你们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这位当年幸福的女儿?老师一定带到!”

同学们一下子没有思想准备,但都在认真地想着。

我说:“这样吧,下来以后你们想好了,每个人写一张纸条交给我好吗?”

同学们大声说:“好!”

摄像是给我做了一个时间已到的手势,于是我对同学们说:“今天咱们这里上课,学习苏霍姆林斯基给女儿的信,说实话,我在上课时忘了我是在给你们上课。这堂课勾起了我的回忆,我过去教过的一个学生,她的孩子要读小学,来找我想读一所非常好的小学,我说没问题,成都几所著名小学的校长我都认识的。当我接到她的电话时,我感慨万千!当年我给他们那批学生讲苏霍姆林斯基的时候,他们和你们一般大,一晃十几年过去了,他们成了爸爸妈妈,有了孩子,孩子都读小学了!我想,你们正在一天天长大,再过若干年,你们也会迎来自己的爱情,迎来自己的家庭,并有自己的孩子,说不定老师还会教你们的孩子;到了那一天,老师会从你们孩子身上看到你们的影子!大家想一想,这是不是最浪漫的事?这样的人生多么富有诗意!但是,只有真正懂爱情的人,才会拥有这样诗意人生!”

同学们自发地鼓起了掌,这是这堂课最热烈的掌声!

掌声中,我对同学们说:“下课!”

学生仍然热烈鼓掌……

 

评李镇西《致女儿的信》课案

李海林

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,321004

李镇西老师的课就是有这么一种魔力,把学生深深吸引住,把“读”他的课的人也深深吸引住。现在我要分析的是,李镇西的课里面有一种什么东西把人吸引住了呢?我们当然可以说是李镇西那诗人般的激情,也可以说是他平等待人(学生)的民主教学作风,以及他那随心所欲、出神入化的课堂驾驭艺术(我个人的体会,还发现李镇西有一种孩子般的纯真,他和这些小孩子一样那么容易被感动,是不是这样性格的人更容易被学生所接受,所喜欢?)。这样的回答都没有错。但我又觉得这样的回答没有深入到“教学科学”这样的层面上。教师的个人素养当然是非常重要的,尤其是对语文课来说;但仅仅从这个角度来评课,则停留在“评人”的层次上,对我们老师并没有更多的意义,因为这些“个人魅力”不是我们学得来的。而且对于教学研究来说,这些回答除了能得出“教师个人才华非常重要”的常识外,也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了。我觉得更为重要的、更值得我们注意的,是这样一些问题:在语文教学中,在什么样的情况下,教师的个人魅力才能体现出来?教师应该通过什么样的途径,怎么样在课堂里体现自己的个人魅力?还有,这种魅力是一种什么样的魅力呢?——这些问题,我想通过李镇西的这堂《致女儿的信》课案来回答。

我们来看李镇西是怎么上课的。先是板书;然后是解决不认识的字:“我们接触一篇课文首先是从接触字词开始的,那么我要问,哪些同学在阅读时遇到不认识的字?然后查过哪些字词?大家交流一下。如果你们没有,老师就要问你们了。”这个导入设计很一般,并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,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句话:“如果你们没有,老师就要问你们了。”这句话好在什么地方呢?当然首先是亲切;但是我还想再往深一方面问:“亲切”对教学意味着什么呢?除了言语艺术的考虑(幽默的效果)之外,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考虑呢?接下去老师要正式进入教学了:“这篇文章是苏霍姆林斯基写给女儿的信,同学们读了一遍以后你们第一个感觉是什么?有什么想法?大家不妨谈谈。”划线的这句话设计得好。好在什么地方呢?我们当然可以说这是尊重学生的阅读初感,我们还可以往深一点的方面说:“从学生的感受开始进入这篇课文的教学”是一种新的设计思路(对这一点李镇西有明确的认识),问题是,“尊重学生”、“从学生的感受开始”对教学来说意味着什么呢?除了伦理的意义外,还有没有教学的意义呢?

我想到的词语是:生活化。老师通过“如果你们没有,老师就要问你们了”这一句话,把学生带入了“老师”与“我”的一种“交往情境”中,于是这堂“教学”变成了“老师”与“我”的一种“真实交往”。“同学们读了一遍以后你们第一个感觉是什么”这一句话,问的不是课文如何,而是“你”如何,“你”的回答是对“我”(老师和其他同学)而言,是“你”与“老师和其他同学”的交往,是“你”和“老师和其他同学”交换某种生活的感受。李镇西通过一系列类似的设计,暗示学生:你们进入了一种“生活情境”,你们和“老师”一起在“过自己的一段生活”,在“真实地”而不是“模拟地”生活。——这就是所谓“语文教学生活化”

“生活化”是一个我们大家都接受的一种教学理念,但问题是怎么样“生活化”呢?我们现在的思路是把学生“带入”到课堂之外的“社会”中去,与“生活接触”,这种表述意味着:“课堂”不是师生的“生活”,学生要“生活”就必须到社会中去。这样的理解就走到歪路上去了。语文教学生活化,就是语文教学本身的“生活化”。而在语文教学之外去寻找生活化的契机,其关于生活的基本理论是错误的,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也没有可操作性,从而失去了语文教学的意义。李镇西的本事在于,他轻轻一点,就把这样一个在“教室”空间里发生的“教学活动”改造成学生老师一起进行的“生活”:它有着生活情境里才有的“交往”,它有着生活情境里才有的人际关系,有着生活情境里才有的情感和幽默,更重要的是,它有着在生活情境里才有的“生活的成果”。

在这堂课里,“生活化”体现得最充分的、也是这堂课最精彩的地方,是关于“父母是怎么回答‘爱情问题’”的交流。一方面,这段设计是一种“深度导入”,最后的目的是创造一种理解文本的情境和契机;另一方面,这是一段完全生活化的情境。这里呈现的,是具体的学生他们自己亲身经历的一段生活,而且是一种“很深的生活经历”。问过父母的同学,父母的回答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(他们上课的时候还能把父母的回答背下来),没有问过的同学也有深刻的心理体验:“不敢!”“老师”也有过这样的“生活场景”:不过女儿没问过自己,是“我主动给她看了苏霍姆林斯基给女儿写的这封信”。在这里,学生完全进入了一种“生活情境”,这不是他们想象的一般的“上课”,而是在与这个“老师”和其他同学真实的交流,有深度的交流。这种“生活情境”的营造到了这堂课的最后达到高潮:老师想起了一首歌,同学们轻轻吟唱。同学们忘记了这是上课,好像就是在家里或别的什么地方,在感动的时候唱歌,唱自己喜欢的歌。最后,这种生活的空间感和真实感被李镇西不可复制地再一次强化:“再过一个星期,下周星期一,我将去见苏霍姆林斯基的女儿。我们1998年第一次见面,已经六年不见了。老师要去见她,你们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这位当年幸福的女儿?老师一定带到!”——“课本”里的人物变成了同学们生活中人物,学习这篇课文后就要见这篇课文里写到的人物,我们学习这篇课文后的心得可以告诉这篇课文里写到的人。这种安排当然只有李镇西才有可能;而且,李镇西是有意(生活化)而为,他在备课时已经明确设计了这一环节。

现在我可以回答我们在开头提出的问题:在语文教学中,在什么样的情况下,才需要教师的个人魅力?教师应该通过什么样的途径,怎么样在课堂里体现自己的个人魅力?还有,这种魅力是一种什么样的魅力呢?我的回答是:只有把教学带入一种生活情境,教师的个人魅力才有意义,教师的个人魅力是生活的魅力,只有是生活的魅力才能是教学的魅力。“魅力”是一个生活概念,它是针对生活而言的。在语文教学中,教师的魅力应该通过生活情境的“带入”或“营造”体现出来。教师的个人魅力只有在作为一种教学资源的时候,才是有意义的,否则,就变成了一种“个人化、私人化”的行为。

下面再说“语文化”。

“生活化”是新课标的一条基本理念。课标的具体表述是:语文教学要打破学科本位,要结合学生的生活实际,要与社会生活相联系。这一理念无疑是正确的,是现代百年语文教育经验教训的总结。但这一理念在实际执行中似乎走了样,走向了“泛语文化”。我概括为三句话:在主题活动中语文被边缘化、模糊化;在课堂教学中语文被悬置、被空洞化;在语文教材中语文被遮蔽、被淹没在人文话题结构中。语文教学要生活化,但它是“语文”的生活化,是语文中的生活,是语文与生活联系在一起的生活。李镇西对这一点显然有着不一般的理性自觉。在与学生一起“神思藐想”的时刻,在自己和学生一次一次的被“爱情”深深感动之中,他仍然顽强地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和学生拉回到对课文、对文本、对语言的关注上来,有时甚至不惜破坏掉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那样一种“神圣”的气氛(我们可以想象,对李镇西这样一个教师来说,他是多么珍惜这种“气氛”)

在讨论完“与父母谈爱情问题”以后,李镇西“见好就收”:迅速导入“现在我们看看苏霍姆林斯基是怎样讲爱情的”,而且用下面几句话强化这种“语文的转向”:“把你喜欢,欣赏的语句勾出来,或者不懂的画出来。”“你特别欣赏的句子。甚至你有不同的看法都可以勾出来。不懂的问题也可以记在那儿,一会儿可以提出来。”这种细致的用心很快起到了效果,同学们开始进入对具体语句的理解、分析和讨论。当李文思同学对“无与伦比”一词提问时,李镇西“心里一亮”:

“教师要善于捕捉契机——敏锐地发现学生发言中和文本重点的结合点或邻近点!说实话,在课前我所能想到的最大的教学难点,就是这篇文章很容易上成以“正确认识爱情”为内容的主题班会!我提醒自己:必须上成语文课,尽可能引导学生在认识爱情的同时,又注意课文的文学性或者说写作艺术。因此,在这之前,虽然表面上我和学生在轻松地聊着,但实际上,我一直在关注着每一个学生的发言,我在等待,等待着学生自由交流和教师主动引领的最佳切入口。现在,李文思的发言让我心里一亮:机会来了!”

在这堂课里,大部分时间,李镇西带领学生在讨论课文本身的语言、意境和“艺术手法”。好几次,由于李镇西那抑制不住的激情,也由于“爱情”这个话题本身的热度,同学们听着听着就又“陷入了对爱情的沉思”。李镇西实际上自己也在神往中,但理智使他“又问:‘同学们还有没有什么问题?包括写作上的问题。比如写法上有什么特点?’”。在唱完那首“浪漫的时刻”后,“同学们没有说话,都看着我,每一双眼睛都在感动,都在思考。”李镇西“停了一会儿,我问:‘对这篇文章还有没有不懂的地方?或者对苏霍姆林斯基有没有不同的看法?’”可以想象,这种“扭转”对李镇西和同学们来说需要很大的力量:李镇西在这样的时刻也没忘记:“必须上成语文课!

在李镇西这堂课里,我们看到了发自师生内心的心灵碰撞和情感激荡。同样,我们也看到了语文课固有的规律对师生双方顽强的规范。我感觉到,这两个方面都是真实的,也都是“合理”的。但是,走出李镇西的这堂课,另外一个问题也同样顽强地在我脑子里盘旋:“语文固有的规律”与“师生真挚的情感和生活体验”难道是两条道上的火车,真的就那么难以走到一起来吗?需要师生双方花这么大的力气才能避免“走岔道”吗?当我们强调“语文化”的时候,我们内心并没有想到它与“生活化”是相分的,相对的,我们强调“生活化”的时候,我们也没有想到它对“语文化”有什么样的伤害。因为“语文并不是生活的工具,我们本来就生活在语文中,或者更直截了当地说,语文就是我们的生活本身。”在我们的理念中,“生活化”与“语文化”这两条标准是统一的,统一在“真实性”这一点上,统一在“主体性”这一点上。语文,就是主体真实的生活。

能不能有那么一种课,我们就是在生活着,激动着,我们可以任由李镇西那诗人般的激情和孩子般的纯真激荡人心,同时,我们又把握了语文,学到了语文。语文不是本来就是如此的吗?

我们回过头来看看李镇西的这堂课,我们能否分析得出他在什么地方走到了一个岔路上去了呢?我们感觉到,他在由“文本的解读”向“生活”方面延伸的时候,他举重若轻,水到渠成;他把学生往“语文”方面拉的时候,似乎是断然地中断了学生心灵的“感动”和“思考”、“沉思”、“神往”,硬性而突兀地把“语文”摆成学生的面前,甚至直接点出:“写作上的问题”、“写法上有什么特点”、“对这篇文章还有没有不懂的地方”。这无论从哪方面说,都是颇煞风景的。怎么解释出现这样情况的原因呢?我的思考是回到我们讨论的第一点:在语文课中,“生活化”具体是指一种什么样的课堂事实呢?

很多人走的是“把学生‘带入’社会”的路子,这条路子是错误的,我们在前面已经作了分析。李镇西走的,则是一条相反的路子,他是“把生活引进课堂”:把学生们在家里发生的与父母关于“爱情问题”的讨论的生活场景“引进”课堂,把自己与女儿的一段“生活场景”引进课堂,把学生生活中的“浪漫的时刻”“引进”课堂,把自己与苏霍姆林斯基女儿的“生活关系”“引进”课堂,总之,是把“生活”直接“引进”课堂。“引进”这两字,就决定了它“引进”来之后,仍然可能“生活是生活”“语文是语文”;“语文生活化”的“化”所指称的那种“语文本身的生活品质”和“学语文本身的生活内涵”被这种“生活”+“语文”的模式代替。

我理解的“生活化”不是把学生抛入生活,也不是把生活引入课堂,而是把“读文本”的学习行为“转化”成一种生活行为,换一句话说,“读文本”就是生活,“读”就是一种生活方式。“读”,不是练习,不是作业,不是模仿,不是找答案,也不是找问题,也不是训练自己的技能,也不是培养自己的某种素养(虽然并不排斥这些);“读”,就是我们在语文课中获得生活意义的一种方式,我们“读着”,也就意味着我们正在“生活着”。

老师们可能要问我:怎么样才能使“读”“化成生活”呢?我老实回答:我现在还不知道。但是我知道,在李镇西的这堂课,他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:他把文本在很大程度上(不是完全)撇在一边,或者说,他把文本当作了一种工具,一种“用一下”就放下的工具。请看他对同学们提出“读”文本的要求:“现在我们看看苏霍姆林斯基是怎样讲爱情的。下面同学们把课文快速看一下,把你喜欢,欣赏的语句勾出来,或者不懂的画出来。一会儿我们交流感想,或者提出问题,老师一会儿也给同学们谈谈我的体会。”第一,“快速”的要求明白地告诉学生,文本是次要的,“看文本”不是目的,目的不在文本,文本只是“引子”。第二,那目的是什么呢?是“一会儿我们交流感想,或者提出问题老师一会儿也给同学们谈谈我的体会。”“你”和文本的关系是不重要的,重要的是“你”和“我”的关系。——李镇西就是这样把文本放到一边,从而把“读文本”本身放到一边的。

过去,我们认为“文本”是上帝,学生读文本就是复制文本,就是向文本靠拢。这可以称之为“文本中心主义”。现在似乎方向变了,变成了“学生”是文本的上帝了。有老师甚至不要文本了,只把文本作一个“引子”,然后去“创造”一个与文本并没有本质联系的“别一文本”。李镇西当然不会走这条路,但他走的另一条路,最后也仍然走到这一步:他是那样着急地催促学生“提问题”“谈看法”“找观点”“说感受”“作补充”和“理解”……,我的感觉是,李镇西他更关心“问题”“看法”“观点”“感受”“补充”,而对于这一些赖以存在的“文本”,则似乎急着要跨越它:他不得不“用”到“文本”,但他急于把它“用完”,因为“用完”后好谈生活化的一些事,比方我们的感想,我们的经历,我们的憧憬,我们曾有过的、将会有的感动……

我这样评价李镇西的这堂课,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冤枉了他。你看,李镇西不是反复在提示学生“找语句”“抓词语”吗?而且还专门设计了一段“写作艺术”(即利用对话层层递进)的教学。是的,这就是李镇西与一般的老师不一样的地方,他并没有把语文抛开,他并没有上“没有语文的语文课”。我要说的是,他没有深入文本,没有抓住文本中最重要的东西来教。对于的这篇《致女儿的信》来说,它值得我们当作“语文”来学的就是“词语”和“层层递进”吗?苏霍姆林斯基在这封信里,使用了“外婆的故事”加“童话”这样双重的艺术设计,他是想追求一种什么样的效果呢?对于我们的学生来说,这篇课文还是一封“信”。因此,这篇课文有三种文本交织叠印在一起:“外婆的故事”“童话”和“信”,苏霍姆林斯基为什么不直接写文章给女儿讲一番爱情的道理而要“用一封信给女儿讲外婆讲过的一个童话”!这才是这篇课文最“语文”化的“问题”。但显然,李镇西没有注意,或者觉得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“爱情”,是大家被“爱情”感动。我更为不能接受的是李镇西对文本的这种态度。在教学过程中,李镇西几次要求学生“看课文”,这似乎是对文本很重视吧,但我们具体一分析,就发现他原来并不是想用文本来感染学生,而是用文本来找到他提的问题的答案,而且还是一些诸如“上帝这样‘看见’过几次?”“用书上的话怎么说”这样的问题。——简捷地说,李镇西忽视文本,当然也就忽视对“读文本”的设计,当然也就不可能把“读文本”当作师生生活的一种方式。

李镇西老师非常重视语文教学的生活化,体现在他的课堂里,他用生活的热情点燃学生心。李镇西非常重视语文教学的语文化,体现在他的课堂里,他一次又一次地把“语文”提到前台。但语文课里“语文”之所以要“提”起才到前台,说明这里的语文化与生活化是两张皮。其实“读文本”就是学生的生活之所在。我们需要做的,就是把“读文本”当作生活的一种方式来“读”,换一句话说,就是把生活当作生活来生活。

李镇西的这堂课,凭着他真诚的心打动着学生(学生已经完全接受了他),凭着他超人的课堂驾驭艺术做到了滴水不露(他的教学流程是无懈可击的),总之,他用他的个人魅力征服了学生,也征服了许多“读者”。但我想说的是,语文教学,的确是一门艺术,但它同时也是一门科学,它需要艺术的魅力,更需要“有效的教学”。而“有效与否”,就不是完全凭魅力能做得到的

李镇西《山中访友》课堂实录

《山中访友》课堂实录

执教者:李镇西

20051015日下午,湖北省宜都市宜都剧场会场上座无虚席。利用上课前的几分钟,老师再次和宜都市外国语学校七年级学生专心致志的看课文。)

师:(老师面带笑容走上讲台)上课!

生:(精神抖擞,声音响亮的)老师好!

师:同学们好!请坐!

师:今天我们学习《山中访友》。刚才老师把课文读了一遍,也很有感触。文章题目是《山中访友》,我今天是宜都访友,我第一次来宜都。

生:(笑)

师:文中有一句话,在倒数第二段倒数第二行。“茫茫天地间,我们也做了一回患难兄弟。”今天是一个幸运的日子,因为到宜都来这辈子或许不会只有一次,但今天毕竟是第一次。

   大家想想,茫茫天地间,我和大家在这个舞台上相遇,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。我以后可能还有机会遇到你们中间的某一位同学,但是绝对不会在这个舞台上和所有的同学上一节课了,正所谓空前绝后,这就叫缘分,所以我们要珍惜这次缘分。这篇文章李老师也才接触,这节课,我和大家一起来分享。

师:同学们都读完了这篇课文,喜欢这篇文章的同学请用手势告诉我。喜欢就喜欢,不喜欢就不喜欢,请明确地告诉我。

生:(同学们高高的举起自己的小手)

师:(环顾整个教室)喜欢这篇文章,证明大家都读懂了这篇文章。有谁告诉老师,你觉得怎样才算读懂了?